孙美琪找到贴着自己名字的课桌时，第三排靠窗的位置还空着。桌面是刚擦过的，能闻到淡淡的消毒水味，隐约能看到上一届学生刻的小爱心图案，被人用橡皮蹭过，只剩浅浅的印痕。她把蓝色文件夹放进抽屉，木头抽屉有点卡，得用手按住边缘才能推进去。刚要坐下，后桌传来“咔嗒”一声——一个短头发的女生正把帆布书包塞进抽屉，书包上挂着的钥匙串撞在铁柜上，发出清脆的响。
“新同学？”女生转过来时，孙美琪看见她校服口袋里露出半截荧光笔，笔帽是亮黄色的，在灰扑扑的校服上格外显眼。“我叫陈佳佳，昨天来帮忙搬新书，见过你名字在名单上。”她指了指孙美琪的肩膀，“你书包带快掉了。”
孙美琪这才发现左肩的书包带滑到了胳膊肘，昨天在家缝的线果然没撑住。“昨天缝的时候针脚没扎牢。”她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，伸手去提书包。
陈佳佳突然从笔袋里掏出根银色别针，别针尾端还缠着圈红绳。“这个给你。”她拉过孙美琪的书包带，把松垮的地方折成个小三角，“这样别住，能撑到周末回家。我书包带断过三次，现在闭着眼都能缝。”别针“咔”地扣上时，书包带稳稳地贴在肩上，红绳尾端垂下来，像朵小小的花。
前桌突然传来转椅子的声音，椅腿在水泥地上划出道刺耳的响。一个扎高马尾的女生回过头，发梢扫过孙美琪的课桌，带起点洗发水的香味——是柠檬味的。“你们在弄什么？”女生手里转着支自动铅笔，笔杆上贴满了卡通贴纸，小熊、兔子和星星挤在一起。“我叫林小夏，住镇东头的晨光小区，你呢？”
“孙美琪。”她刚说完，就见林小夏眼睛一亮。
“孙美琪？我刚才在走廊看见你了！”林小夏往前凑了凑，马尾辫差点扫到陈佳佳的课本，“你跟在一个戴电子表的男生后面走，对吧？他校服口袋里还露着张报到单。”
孙美琪指尖顿了顿，刚要说话，陈佳佳已经翻开了数学课本：“你说的是范磊吧？我哥跟他一个初中的，说他每次考试都是年级第一，中考数学考了满分呢。”她用荧光笔在“函数”两个字上画了道黄线，“我哥说他连草稿纸都写得整整齐齐，跟打印的似的。”
林小夏拍了下桌子：“对对对！就是他！我刚才在公告栏看见他帮一个老奶奶查班级，说话声音可温柔了。”她突然凑近孙美琪，用气音说，“你跟他说话了吗？他是不是像电视剧里的学霸那样，说话带点书卷气？”
孙美琪想起他递笔记本时的样子，还有那句“快到截止时间了”，忍不住弯了弯嘴角：“就说了几句话，他提醒我去登记，还告诉我校教室在哪。”
教室里渐渐坐满了人，后排传来男生的笑闹声，有人把篮球往墙上扔，“咚”的一声，震得窗户玻璃嗡嗡响。靠窗的女生立刻回过头：“别砸！这玻璃是去年刚换的，我妈在后勤上班，说一块要八十块呢！”喧闹声突然停了，门口传来脚步声——刚才在登记点的女老师抱着教案走进来，手里还拿着一沓迷彩绿的单子，边角整整齐齐地对齐着。
“大家安静。”老师把教案放在讲台上，粉笔灰被震得飘起来，在阳光下像细小的星星。她摘下墨镜，露出双很亮的眼睛，眼角有浅浅的笑纹。“我是你们的班主任李娟，教化学。先跟大家说件重要的事——下周一正式开始军训，为期两周。”
底下顿时响起一片小声的议论。陈佳佳用笔戳了戳孙美琪的胳膊，笔尖在她校服袖子上留下个浅黄的点：“军训要站军姿的，我姐说站半小时腿就麻，像灌了铅似的。”林小夏已经把军训须知单折成了小船，正对着纸船吹了口气，看它在桌面上滑出半尺远。
李老师敲了敲讲台，讲台上的粉笔盒跳了跳：“军训内容主要是队列训练和内务整理。重点说下内务——被子要叠成‘豆腐块’，棱角要分明；床单不能有褶皱，得用手捋平；牙缸牙刷要统一朝右摆，连牙膏都得挤成一样的长度。”她顿了顿，目光扫过后排的男生，“昨天去男生宿舍检查，发现有同学把球鞋塞床底，还堆着没洗的袜子。军训时可不能这样，宿管老师会扣分的。”
后排的男生们互相看了看，有个寸头男生偷偷把脚边的运动鞋往桌子底下踢了踢，鞋跟碰到桌腿，发出“咚”的轻响。
“这是军训物品清单，”李老师把单子往下传，纸张边缘有点卷，“防晒用品可以带，但不能带喷雾，容易呛到同学；水杯要带大容量的，操场那边有直饮水机，不过接水要排队；另外记得带双软底鞋，站军姿时垫在迷彩鞋里，能舒服点。”
单子传到孙美琪手里时，她看见陈佳佳已经在“防晒”那栏画了个太阳，旁边写着“安耐晒”，林小夏则在旁边画了个冰淇淋，写着“带薄荷糖，降温”。“我妈上周就给我买了防晒霜，说是防水的，游泳都能用。”陈佳佳把单子折成小方块，塞进笔袋，“不过我姐说，再防水也没用，军训完肯定要黑一圈。她去年晒得跟煤球似的，国庆节回家，我妈差点没认出她。”
林小夏突然凑过来，神秘兮兮地说：“我哥教我的——把巧克力藏在帽子里，教官看不出来。”她指了指自己的马尾，“不过我头发短，帽子太浅，藏不住。孙美琪你头发长，到时候借我点地方？就放一小块。”
孙美琪被逗笑了，刚要说话，就听见李老师说：“军训期间有拉歌比赛，每个班要准备两首歌。下午自习课大家一起选选，有擅长唱歌的举手报名领唱。”
陈佳佳立刻推了推孙美琪的胳膊：“你不是说暑假在辅导班学过唱歌吗？报名试试啊！”
“我不行，”孙美琪连忙摆手，脸颊有点热，“我只会唱儿歌，上次在辅导班唱《小星星》，还跑调了。”
林小夏拍了下手：“儿歌怎么了？拉歌的时候唱儿歌，肯定能把别班笑晕，也算赢了！”
窗外的香樟树又落下几片叶子，慢悠悠地飘在窗台上。孙美琪伸手把叶子拈起来，叶脉清晰得像张地图。她看着叶子被风吹走，突然有点期待军训——或许能看到大家站军姿站到腿抖、偷偷换脚的样子，或许能听到别班拉歌时跑调的歌声，说不定还能在去直饮水机接水时，碰到那个戴电子表的男生。他那么细心，说不定会记得带大容量的水杯。
放学铃响时，陈佳佳已经把军训要带的东西列了张清单，字迹娟秀，还在“软底鞋”旁边画了只小鞋子。林小夏在旁边补充：“对了，要带块香皂！我妈说迷彩服出汗多，用香皂洗才干净，还能去味。”孙美琪把清单折好放进书包，摸了摸被别针固定好的书包带，红绳尾端蹭着脖子，有点痒，却不难受。
走出教学楼时，夕阳把香樟树的影子拉得很长，像铺了条绿色的地毯。孙美琪看见范磊背着书包从东翼的楼梯走下来，书包是深灰色的，和他的校服很配。身边跟着两个男生，正说着什么，他侧头听的时候，左边嘴角微微扬起，露出点浅浅的笑意——原来他笑起来是这样的，不像想象中学霸那么严肃。
她赶紧低下头，跟着陈佳佳往校门口走，书包带稳稳地贴在肩上。经过公告栏时，林小夏突然指着一张通知说：“你看！军训要统一穿迷彩服，还要戴帽子！”陈佳佳凑过去看，突然“呀”了一声：“还要检查指甲！说不能留长指甲。”
孙美琪顺着她们的声音抬头，正好看见范磊走到校门口，被一个老师叫住。老师拍了拍他的肩膀，好像在说什么表扬的话。他站得笔直，阳光落在他的电子表上，反射出一点光，像颗星星。
“走啦！”陈佳佳拉了拉她的胳膊，“去文具店买香皂和软底鞋，再晚就关门了。”
孙美琪“嗯”了一声，跟着她们往前走。书包里的笔记本轻轻晃动，她突然想起早上他掸掉灰尘的样子，指尖好像还能触到那点凉意。青溪镇的风带着桂花香吹过来，她吸了吸鼻子，觉得这个有点乱糟糟的下午，好像藏着很多甜甜的期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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