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德彪的眉头蹙得更紧了。他刚从一场冗长乏味、充斥着虚伪应酬的商业晚宴上脱身，太阳穴还在隐隐作痛，此刻只想尽快回到位于顶层的私人领域，用绝对的安静和一杯烈酒来洗去满身的疲惫与厌烦。然而眼前这幅景象，显然是他完美计划之外的一个恼人意外。他厌恶一切计划外的事物，尤其厌恶与酒精有关的不体面——刺鼻的酒气隔着几步远已然飘来，让他本能地感到不适。
助理显然也注意到了异常，立刻上前一步，低声道：“顾总，我这就处理。”说着便要伸手去查看那个蜷缩在他车旁的身影。
“等等。”顾德彪的声音低沉冷淡，听不出情绪。他的目光掠过女孩赤着的、沾了些许灰尘的双脚，那双脚在冰凉的地面上微微蜷缩着，显得格外脆弱。视线向上，是她身上那套极不合身、质地粗劣的保安制服，袖口和裤腿都长出一大截，空荡荡地罩着她纤细的身形。最后，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。
那是一张即使沾染了泪痕和尘土、即使在醉酒的狼狈中依然惊人的漂亮脸蛋。肌肤白皙，鼻梁秀挺，长而密的睫毛此刻湿漉漉地垂着，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。只是那双本该灵动的眼睛紧紧闭着，眉头痛苦地拧在一起，嘴唇失去了血色，微微哆嗦着，发出一些含糊不清的呓语。
“妈……别担心……钱……我能赚……”“上学……一定要……”“冷……”
断断续续，破碎不堪，像受伤幼兽的呜咽。这些词语组合在一起，与他常见的、那些借着酒劲装疯卖傻试图接近他的女人截然不同。没有精心设计的媚态，没有矫揉造作的哭诉，只有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、被逼到绝境的艰难和一种近乎固执的坚持。
助理察言观色，试探着问：“顾总，要不要叫保安或者……”
顾德彪抬手制止了他。晚宴上爷爷那通不容置疑的催婚电话又在他耳边响起，那些被强行塞到他面前、家世相当却索然无味的名媛面孔一一闪过，让他心底的烦躁更甚。而眼前这个女孩，就像一颗意外落入凡尘的星星，带着一身与周遭奢华格格不入的狼狈和纯净，莫名地……让他产生了一丝极其罕见的好奇。
他厌恶麻烦，但这个麻烦，似乎有点不一样。
“查一下监控，十分钟内，我要知道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。”他吩咐助理，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，但指令已经改变。他没有选择直接驱赶或报警处理。
助理立刻应声去办。顾德彪站在原地，高大的身影在路灯下投下长长的影子，几乎将地上那个小小的身影完全笼罩。他没有再靠近，只是沉默地审视着。女孩似乎感觉到光源被遮挡，无意识地又往冰冷的车轮上贴了贴，寻求那一点可怜的凉意。这个细微的动作让他目光微动。
很快，助理回来，低声汇报：“顾总，查到了。是‘帝景’酒店安保部的暑期工，叫夏云舒。资料显示是外地人，刚来不久。看轨迹像是聚餐醉酒迷路了。”助理顿了顿，补充道，“需要联系酒店那边来人接走吗？”
帝景酒店？顾德彪知道那是顾氏集团旗下的产业之一。一个暑期工，保安？他看着那张稚气未脱却写满疲惫的脸，很难将她与这个职业联系起来。但那双即使昏迷也紧握的手，似乎又暗示着某种内在的力量。
就在这时，女孩怀里的旧背包因为她的动作滑落下来，拉链没有完全合拢，里面的东西散落出一小部分——几件洗得发白的换洗衣物，一本边角磨损的《大学语文》教材，还有一个看起来就很廉价的塑料钱包，以及……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，却被反复摩挲甚至能看出被泪水晕染过痕迹的纸张。
顾德彪的目光锐利，一眼就瞥见了那纸张上醒目的“A大学录取通知书”字样以及右下角清晰的学费金额数字。一切似乎都有了解释。那些醉话，这身不合时宜的制服，她出现在这里的原因。
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，父母刚离世，爷爷带着他初掌顾氏时，那些虎视眈眈的叔伯和旁支亲戚，那些需要他独自咬牙扛起的重压。虽然境遇天差地别，但那种被逼到墙角、只能靠自己的感觉，他并非完全不能体会。
心底那丝莫名的波动又清晰了些。他厌恶失控，但这一刻，一个近乎荒谬的念头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。爷爷不是催得紧吗？不是要他尽快找个“合适”的人结婚吗？眼前这个女孩，背景干净得像一张白纸，处境艰难得急需援手，最重要的是，她看起来……足够真实。
“把她带上车。”顾德彪突然开口，声音依旧听不出喜怒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定性。助理明显愣住了，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：“顾总，这……”“需要我重复第二遍？”顾德彪侧过头，眼神冰冷地扫过助理。助理一个激灵，立刻不敢再多问，连忙上前，小心翼翼地试图扶起地上不省人事的女孩。动作间，女孩一直死死攥在手里的东西掉了出来——是那双劣质的高跟鞋，细长的鞋带被她攥得变了形。
顾德彪的目光在那双鞋上停留了一秒，随即移开，率先转身走向自己的座驾。助理费力地半扶半抱着软绵绵的夏云舒，跟上他的脚步。
黑色的轿车内饰奢华而冰冷，真皮座椅散发出淡淡的清香，与女孩身上的酒气和汗味形成鲜明对比。顾德彪坐在另一侧，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流光溢彩的城市夜景，面无表情。助理将女孩安置在宽敞的后座另一侧，让她尽可能舒服地靠着，然后紧张地看向老板。
“去江畔公寓。”顾德彪淡淡吩咐。那不是他常住的几处主要宅邸之一，而是一处平时空置、仅定期有人打扫的物业。足够安静，也足够隐蔽。
车子平稳地行驶着。密闭的空间里，女孩细微而不安稳的呼吸声变得清晰可闻。她似乎陷入了某种噩梦中，身体偶尔会轻微地抽搐一下，嘴里依旧无意识地念叨着“妈妈”和“学费”。每一次呓语，都像一根极细的针，轻轻扎在顾德彪习惯性冰封的心防上，带来一种陌生而奇异的刺痛感。
他从未做过如此冲动且不符合利益计算的事情。收留一个来历不明、烂醉如泥的陌生女孩，这简直不像他会做的事。但爷爷催婚的压力实在令他厌烦透顶，而这个女孩的出现，像一道突然劈入既定轨道的闪电，虽然意外，却或许……能带来一种新的可能？他需要的是一个不麻烦、能应付爷爷、并且易于掌控的结婚对象，从目前来看，她似乎……勉强符合前两点。至于掌控，他从不怀疑自己的能力。
只是，这颗意外坠落的星星，真的能如他所愿，被他私有吗？顾德彪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，眼底闪过一丝深沉莫测的光。
（第四章完）
夏云舒顾德彪小说<星光亦可私有>全文在线阅读 试读结束
